离开北京一段时间了，我却一直惦记没敢忘怀，我欠自己一个博一些字，和一段也许永远无法排遣的哀思。关于杨德昌，和他的电影，想说的话太多。实在太多。

对于他离去的悲伤，在我是显而易见的，也在很多人。好朋友、编、导们的blog或者msn的名字都透出了这种悲伤。更让我悲痛的是有很多朋友问我“哪里能下载到他的电影？哪里能找到《一一》”。很多人知道他却并不熟悉，更多的人甚至没有看过他的电影……当然，也有很多人像我一样，决定再一次将他所有的电影再看一遍。再重温一次第一次看时候的震惊与感动。

虽然将其中几部像学习教科书一般、小心翼翼地看过多遍，虽然在和别人讨论剧本的时候忍不住讲出来，作为比较，作为什么才是“好”的，什么才是标准。原来，他一直是我们心里的一个标准，或许叫一个高度。

把重看活动当是一种悼念吧，一个仪式吧。

不然，我真的不知道，该如何排遣对电影人杨德昌的尊敬和哀思。

直到得知他去世的消息，我才从网上看到他和蔡琴的婚姻。这个事儿似乎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和好奇，但是我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价值。这次，我不八卦。

我不认识杨德昌，一次都没见过。我认识的是他的电影，并且记得很多段情节很多画面很多台词很多的人物，是独特又好看的电影。这样说来，我认识杨德昌，至少，我认识电影人杨德昌。

不管他是生是死，有性无性，电影才是检验一个电影人的标准。杨德昌首先应该是个电影人。

忘了是谁说：电影人不是人。

“一个电影人死了，他的电影却永存于世……”

这是黑泽明去世时，斯皮尔伯格的赠言。现在，杨德昌走了，也同样适用。

杨德昌是我心中的大师，高山仰止。

看过《美国往事》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和类似的“残酷青春”的电影后，我坚定了能够将自己和身边一代人经历过的青春，用电影方式表现出来的想法。有启发，而更多的是意犹未尽。至少是没有说透或者没有我经历的感受，想痛快地讲出来的愿望非常迫切。

有一天，我看了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。牛皮纸袋子的VCD时代。看完后我想了很久，是否该放弃拍摄同类题材的想法？

埋头，处心积虑、费尽心机、历尽磨难做出的作品，抬头，有人已经做过了，做的更好。还会不会想做下去？

同样的题材，我想说的“话”有人已经说了，这并不可怕，可怕的是，杨德昌老师讲的更好。

现在还会犹豫，每每想到要讲的故事、情节，都会和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做对比。这其实不应该，但是会不自禁。

之后看《麻将》《独立时代》《一一》等等影片都会有这种感觉。冒犯的说，有杨德昌在，很多题材都不敢触碰。

记得有人说：讲故事的能力是天生的。

杨德昌公认的会讲故事以外，而且他还是个跨行的全才，编剧、美术、音乐……

费里尼、黑泽明、伯格曼、塔科夫斯基、库布里克、伍迪艾伦、希区柯克、斯皮尔伯格、奥利佛斯通、塞尔吉奥莱昂内、特吕弗、布列松、阿巴斯、李安、马丁西科塞斯、王家卫、宫崎骏、库斯图里卡、小林正树、吴宇森、徐克、奥森威尔斯、今村昌平、北野武、岩井俊二、赖声川、金基德……还有众多的导演们对我的影响都很深。我从他们的电影中学到了太多东西，甚至是“什么才是电影”这样基础的东西。

我依然不敢说：我知道，什么才是电影。

但是我可以说：是杨德昌的电影告诉我什么才是好电影。

讲中文的电影中，杨的电影最会讲故事，他的电影最接近雅俗共赏的极致。电影可以拍出很多种，画面、故事、形式、节奏种种方面突出的导演们各有所长，各有成就。可是就“讲故事”这件事上来说，杨德昌的电影，可称无出其右。

我只有在他的电影中才能找到最广泛的“共鸣”。当他的电影处理一个场景、一个情节到时，他的“处理方法”正是我一直苦苦追找的方法。

终我一生能否有机会拍摄出引起广泛共鸣的电影，我不能确定，好在我有个榜样。

永别了，电影人杨德昌。

侯孝贤回想起当年新电影时期大家每天都在一起，共享着对电影创作的目标与热情，如今杨德昌的走，让他感觉那个时代好像真的已经过去了。他仍记得年轻时，大伙儿常在杨德昌父亲在济南路的日式老房子家中聚会，杨德昌有块黑板，上面总写满了各种对电影的想法，以及类似“梦工厂”那种未来打算为合作所取的名字，充满了对电影豪气万千的梦想。

李安难忘当年杨德昌的鼓励之情，盛赞杨德昌作品中的人文之情，他说“比起来，我还是比较属于为了拍电影而拍的，一头栽入电影世界当中，杨导则兼顾许多。”

2000年杨德昌自画像

陈国富说杨德昌是一个在电影创作上比较寂寞的人，生活中的他是一个永远在思考却苦于表达的人。此外陈国富还提及杨德昌招牌式的微笑，表面看上去是礼貌的、平静的，但是谁也不知道他的微笑背后在想些什么，可能背后酝酿的是他的尴尬，他的愤怒，这种微笑只是他面对世界的一种保护色。其实他的这种与生俱来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创作的速度，因为电影创作沟通很重要。

彭浩翔回忆说杨德昌影响自己最深的作品是在中学时候看到的《恐怖份子》，那种被压抑的感情，在看着主角把女主角（缪赛人）照片放大的一幕，至今令他念念不忘，愿杨导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继续追寻他的电影。

1987年杨德昌自画像